老的学问

傅一河

老，是一种什么感觉？百念丛生，百感交集，口舌莫辩，欲辩还休。不是过来人，不解其中味？

首先是自卑。

老了，退休，出局，没用了，光荣个屁，臭了人家，一边风凉吧……这些潜台词，是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别人说出来的，扰乱心灵。人一退休，思维就变态，离开了几十年日升月落的单位，有感情啊。

其次是失落。

老了，你还能做什么？千百条虫子撕咬心灵。退休之前，打过的那些预防针统统失效。人啊，事不关己，关己则乱。万事皆浮云，轮到自己，才有一种说不出的苦。脚趾头在鞋子里舒服不舒服别人看不出。你说我失落啊，问你失落了什么？你怎么说？怎么说得出口？说你不想老，想年轻，想长生不老，想金枪不倒？

退休之初，暗无天日，有时目光呆滞，有时言语木讷，有时自言自语，有时忘了事情。度过那些神魂颠倒的时光后，才开始接受老了的现实。

老了，有一种清醒。

一：失去的不会再回来。即使不能华丽地转身，也要坦然地面对。失去的青春给你留下结晶，珍惜它就是对得起。天不变，初心不变。

二：怀旧，恋旧都可以，但不要怀胎。你已经生不出当年的蛋，就不要在家里显摆，到外面做报告。人家一边报以掌声，一边讽你混蛋，老不正经，还要出来骗，该死。

三： 老了，放下才是真理。所谓放不下的只是你一厢情愿“单相思”，有时候，亲情也是这样的。你已经帮不了儿女，反而要儿女照顾与担心。放下，才有清静与和谐。最好的放下是最直接地放弃生命，当然，不到万不得已、生命没有质量时。

四：老了就不怕了，不但不怕，胆子更大。何以然之？人间事再大大不了一死，怕个逑？此生，爱人儿子孙子，该有的都有了，还有什么？一条老命。谁要？拿去！所以，天不怕，地不怕，就怕老人要自杀。自杀之前，绝不苟且——有德报德，有仇报仇；善恶两清，视死如归。

五：其实不怕死是因为怕病，老年病。它比死亡更烦人苦人伤人。心塞，脑梗，脑溢血，可以轻而易举地打败“第二春”、“夕阳红”、“黄昏恋”，“诗歌和远方”根本不堪一击。因此，过了六十满了七十的人，不要“装”。这有二层含义。第一层，不要以为死亡离自己还很远，死亡是分分钟的事情；第二层含义，假装未来是开放性的、机会无限的远景已经毫无用处了。第二层是不要“撑”。在我们身边，同代人中有几个已经蹬腿死掉了，且损耗率只会变得越来越高。走在街上，我不忍直视那些个脚步蹒跚的老人，一个趔趄倒下，洗白了。

这时，日常生活不能自理，尊严尽失。因此发自内心盼望安乐死。这是老年人最后的福运。

我预期的寿命的那个数字高大上，把它作为密码使用。每一次使用就有一分欣喜，这个数字来钱啊，月月有，年年有，一天不死天天有。

与未来比，我的过去是最好的；与明天比，我的今天是最好的。因此我愉快地接受自己老了的事实，愉快地享受晚年的乐趣，坦然地面对命运的裁决。我们都有很好的机会，再活上几十年，这，需要我们相互鼓励，相互支持，经常见见面，开开心。

再过10年，我去买墓穴。